郭齐勇:儒释道的人生智慧
点击次数: 更新时间:2026-03-05

作者简介:郭齐勇,海角网 教授、、国海角网 荣誉院长、博士生导师,海角网 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荣誉主任,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哲学史、儒家哲学;
文章来源:《中国宗教》2025年第4期
儒家、道家、佛家是中国哲学史上三种重要的思想资源与思想传统。中国人文精神,尤其表现在人生智慧上。儒家孔子、孟子的人生智慧是德性、礼乐教化的智慧,通过修身实践的功夫,尽心知性而知天。道家老子、庄子的人生智慧是空灵、逍遥的智慧,超越物欲和自我,强调得其自在,肯定物我之间的同体融合。佛家禅宗的人生智慧是解脱、无执的智慧,启迪人们空掉外在的追逐,消解心灵上的偏执,直悟生命的本真。儒释道三家的哲学,充满了普遍和谐、圆融无碍的智慧,在今天仍有其价值与意义。
一、儒家的人文关怀与价值信念
孔子肯定人的文化创造,尊重历史上积累的文化成果。这首先表现为他对周礼的维护。周礼源于宗教并取而代之。周代礼乐教化是中华先民长期伟大创造的结晶。礼使社会秩序化,乐使社会和谐化。“有子曰:礼之用,和为贵。先王之道,斯为美;小大由之。有所不行,知和而和,不以礼节之,亦不可行也。”(《论语·学而》)以一定的规矩制度来节制人们的行为,协调人际关系,使人事处理恰到好处,这是礼乐制度的正面价值。孔子重礼执礼,主张仁礼并重、文质并茂,但主要是想通过礼的形式复兴其所内蕴的文化价值理想。
孔子人文观的核心是“仁”。没有“仁”的礼乐,只是形式躯壳,虚伪的仪节,这正是孔子要批评的。孔子说:“人而不仁,如礼何?人而不仁,如乐何?”(《论语·八佾》)这里指出了礼乐形式背后是生命的感通和人内在的道德自觉。“仁”的内涵包括物我之间、人人之间的情感相通、痛痒相关,即社会普遍的同情心和正义感;孝悌是“仁”的初步,“仁”则是把孝敬父母、敬爱兄长之心,把父母子女兄弟之亲情往外一层层推广,推己及人,推至邻人、陌生人;“仁”不仅是社会的道德标准与规范,更是作为道德主体的人的道德理性、道德命令、道德是非判断、道德情感,并转化为道德实践和道德行为。
孔子仁道是人文主义的价值理想。“子贡问曰:‘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?’子曰:‘其恕乎!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’”(《论语·卫灵公》)君子终生奉行的“恕道”不是指物质层面的东西,而是指人格尊严,也是一种宽容精神,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。什么是孔子的一以贯之之道?曾子说:“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”(《论语·里仁》)“忠”就是尽己之心,“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”;“恕”就是推己及人,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。综合起来就叫忠恕之道或絜矩之道。
仁道的价值理想,尤其体现在人在道义与利欲发生冲突的时候。孔子不贬低人们的物质利益要求和食色欲望的满足,只是要求取之有道,节之以礼。“君子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,敏于事而慎于言,就有道而正焉,可谓为学也已。”(《论语·学而》)“君子谋道不谋食”“忧道不忧贫”(《论语·卫灵公》)。孔子提出的道义原则、仁爱忠恕原则,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等价值理想,成为千百年来中国士人知识分子的人格典型。
孟子提倡弘大刚毅、坚定不移的气节和情操,崇尚死而后已、无所畏惧的任道精神。在生死与道德发生冲突时,“生我所欲也,义亦我所欲也;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”。(《孟子·告子上》)这种冲突,实质上是人的自然生命与人的德性尊严之间的冲突。孟子所倡导的道德选择表现了超乎自然生命之上的善的价值之极致,表现了人为人格尊严而牺牲的殉道精神。在利益和仁义发生冲突时,孟子还主张把“仁义”放在首位,提倡先义后利。孟子提倡独善其身与兼济天下的统一。
周公、孔孟的人文理想不是寡头的人文主义,其背后有深刻的终极理据,有对“天”“上帝”“天道”“天命”的敬畏和信仰。“天”关涉到人的类本质和类特性,首先是宗教性和道德性。人不能没有超越的形而上的关怀。孔子对上古宗教的改造,正是把超越与内在结合起来,建构了道德的宗教观。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顺,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。”(《论语·为政》)如果说“命”只是外在的命运的话,那么“天命”常常关系到内在。一个能够驾驭生活、驾驭世间外在力量并全面发展内在本性的人,一个积累了一定的生命体验的人,才能逐渐体悟到天所赋给人的性分,直接面对每个人的命运或局限,并对天道、天命和道德人格典范有所敬畏,而又积极地去追求生命的意义和死亡的意义,勇于承担自己应承担的一切。孔子提倡追求人生修养的意境,游憩于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六艺之中:“志于道,据于德,依于仁,游于艺”(《论语·述而》);“兴于诗,立于礼,成于乐”(《论语·泰伯》)等,表达了儒家在入世情怀中,也有潇洒自在的意趣。
总之,孔孟之道在今天仍然没有失去它的意义和价值,经过洗汰和转化,将发挥更大的作用。我们人文学者应当做一些工作,把民族的宝贵精神财富传扬下去。
二、道家的理想人格与超越精神
什么是老子眼中的“道”呢?“道,可道,非常道;名,可名,非常名。无名,天地之始;有名,万物之母。故常无欲,以观其妙;常有欲,以观其徼。此两者同出而异名,同谓之玄。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。”(《道德经·第一章》)这里涉及“道”与“名”、“道”与“有”“无”、“道”与万物的关系。“徼”指边界,即事物间的界限,也可引申为端倪。“玄”谓幽深难测。“道”是整体性的,它在本质上既不可分割,也不可界定、言说。“道”是无限的,不可以用有限的感官、知性、名言去感觉、界说或限制。“无名”是万物的本始、源泉;“有名”是各种现象、事物的开端。这表明“道”也是先于语言概念的。无欲之人才能体悟“道”的奥秘,利欲之人只能认识事物的边界或表层。“道”与“无名”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不同的名称,都叫作“玄”。“无名”是无形无限的宇宙本体,“有名”是有形有限的现象世界。通过两者之间的变化,人们可以探索深澈幽微的宇宙本体和奥妙无穷的现象世界的门户。
道家的道体具有超越性、普遍性、无限性、空灵性。道家之“无”在哲学上具有无限的意义。道家之“道”是有与无、神虚与形实的整合。“有”指的是有形、有限的东西,指的是现实性、相对性、多样性;而“无”则是指无形、无限的东西,指的是理想性、绝对性、统一性。“道”又被形象化地比喻为“谷”“谷神”“玄牝”:“谷神不死,是谓玄牝。玄牝之门,是谓天地根。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。”(《道德经·第六章》)“道”如山谷一样。山谷是空虚的,唯其如此,才能永远存在并具有神妙莫测的功能。玄牝,意为万物最早的始祖,也即“道”。“谷”“牝”的门户,是天地的发生、发源之地,绵绵不绝好像存在着,其作用无穷无尽。
道家道论认为,不仅宇宙之有、现象世界、人文世界及其差异变化,即存在的终极根源在寂然至无的世界。老子主张“挫锐解纷”“和光同尘”“谷神不死”“复归其根”“为学日益”“为道日损”“无为而无不为”“无用而无不用”。这些话语论证滞留物用、执着有为对于心体的遮蔽,论证摄心归寂、内自反观、炯然明觉、澄然虚静的意义,着重强调了人生向道德和超越境界的升华。“反者,道之动;弱者,道之用。”(《道德经·第四十章》)意思是,向相反的方向变化发展,是“道”的运动;柔弱,是“道”的作用。举凡自然、社会、人生,各种事物现象,无不向相反的方向运行。既如此,柔弱往往会走向雄强,生命渐渐会走向死亡。老子看到事物相互依存、彼消此长的状况,因而提出了“不争”“贵柔”“守雌”“安于卑下”的原则,也提出“去甚、去奢、去泰”(《道德经·第二十九章》)的主张。
老子告诫我们要做好人生的减法。“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,损之又损,以至于无为。无为而无不为。”(《道德经·第四十八章》)减损知、欲、有为,才能照见大道。“损”,是修养的工夫,是一个过程。“损”就是做减法。“无为而无不为”,即不特意去做某些事情,依事物的自然性,顺其自然地去做。按照老子的道德理想、道德境界、人生智慧和人格修养论,他推崇的美德是见素抱朴、少私寡欲、贵柔守雌、慈俭谦退、知足常乐、致虚守静、清静无为、返璞归真。老子以此为至圣与大仁。这是老子对人生的感悟,特别是对春秋末年贵族阶级奢侈生活的批判,对贵族社会财产与权力争夺的沉思,对财产与权力崇拜和骄奢淫逸的警告。老子通过冷静观照,提示了淡泊宁静的生活旨趣,看到逞强、富贵、繁华、暴利、暴力、权势、浓烈的欲望、奢侈、腐化、夸财斗富、居功自恃、骄横等等的负面作用。故老子的解构与孔子的建构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庄子及其学派提出了“逍遥无待之游”──“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”的理想人格论。《庄子》内篇中的《大宗师》《齐物论》《逍遥游》三篇文章,一般认为是庄子的代表作。
《大宗师》指“道”或“大道”。大是赞美之词,宗即宗主,师就是学习、效法。篇名即表达了“以道为师”的思想。所谓生死,不过如昼夜的更替,我们不必好昼而恶夜,因而无须乐生而悲死。这才算领悟了生命的大道。“何谓坐忘?颜回曰: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,此谓坐忘。”(《大宗师》)“坐忘”即通过暂时与俗情世界绝缘,忘却知识、智力、礼乐、仁义,甚至我们的形躯,达到精神的绝对自由。“坐忘”的要点是超脱于认知心,即利害计较、主客对立、分别妄执,使心复归于对道的体悟。
《齐物论》与《大宗师》相辅相成,互为表里。《齐物论》表述了庄周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”的思想,强调自然与人是有机的生命统一体,肯定物我之间的同体融合。“齐物”的意思即“物齐”或“‘物论’齐”,即把形色性质不同之物、不同之论,把不平等、不公正、不自由、不和谐的现实世界种种的差别、“不齐”,视之为无差别的“齐一”。这就要求我们以不齐为齐一,即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,在接受、面对真实生活的同时,调整身心,超越俗世,解脱烦恼。此篇希望人们不必执定于有条件、有限制的地籁、人籁之声,而要倾听那自然和谐、无声之声、众声之源的“天籁”,以消解彼此的隔膜、是非和有限的自身生命与有限的时空、价值、知性、名言、概念、识见及烦、畏乃至生死的系缚,从有限进入无限之域。
《逍遥游》把不受任何束缚的自由,当作最高的境界来追求,认为只有忘绝现实,超脱于物,才是真正的逍遥。本篇宗旨是“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”“无所待”才能达到至人、神人、圣人的逍遥极境。这个境界就是庄子的“道体”,至人、神人、圣人、真人都是道体的化身。庄子的人生最高境界,正是期盼“与道同体”而解脱自在。“各适己性”的自由观的前提是“与物同化”的平等观。逍遥无待之游的基础正是天籁齐物之论。章太炎《齐物论释》从庄子“以不齐为齐”的思想中,阐发“自由、平等”的观念。“以不齐为齐”,即任万物万事各得其所,存其不齐,承认并尊重个体自身具有的价值标准。这与儒家的“和而不同”思想正好相通。
儒家的理想人格是圣贤人格。儒家心目中的圣人或圣王,有着内圣与外王两面的辉煌。虽然“内圣外王”一说出自《庄子·天下》,然而后来却成为儒家的人格标准。内圣指德性修养,外王指政治实践。儒家强调在内圣基础之上的内圣与外王的统一。道家的真人、圣人、神人、至人、天人的理想人格,与儒家有别,与儒家积极入世的现实品格相比较,道家凸显的是超越和放达,即不是积极肯定、参与、改造现实,而是以保持距离的心态,否定、扬弃、超越现实。
真人、至人、神人、圣人,都是道的化身,与道同体,因而都具有超越、逍遥、放达、解脱的秉性,实际上是一种精神上的自由、无穷、无限的境界。
三、佛家的菩提智慧与人生解脱
人们常说,佛教讲“空”。其实,佛家既讲“空”,又讲“有”。“空”“有”,不是这两个字的表面意思,不能那样去理解。“空”“有”之论十分复杂。所谓“空”,是启迪人们空掉一切外在的追逐、攀缘、偏执,破开自己的囚笼,直悟生命的本性或本真。佛家特别是禅宗的返本归极、明心见性、自识本心、见性成佛之论及一整套修行的方法,是要帮助自己或他人寻找心灵的家园,启发人内在的自觉,培养一种伟大的人格。佛家的成菩萨成佛陀,与儒家的成圣人成贤人,道家的成至人成真人,都是一种道德人格的追求。成佛陀、成圣贤,谈何容易?佛家的智慧不是空谈大道理,而是让你学会暂时消解心灵上的执着与烦恼,让你首先自知其限制,自虚其心,自空其说,以求容纳别人。
禅宗的悟道并没有特定的形式规范。例如,小和尚向老和尚请教“什么是佛祖西来意?”“如何是禅?”禅师的回答往往是一棒子打过去:“庭前柏树子”“西来本无意”等等。这是说,你本身就问错了,所以要“棒喝”。悟道,不必借助于外在权威,完全靠个人的内心、内在本性及个体的亲身体验。悟道,也不是要刻意去修行。“生来坐不卧,死去卧不坐,一具臭骨头,何为立功课?”与常人一样地坐卧思想,积累到一定地步,随某种机缘,一点即破。
禅宗让人保持一种“平常心”。“平常心是道”“饥来吃饭,困来即眠”。六祖惠能四句偈: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,佛性常清净(俗称:本来无一物),何处惹尘埃。”惠能强调顿悟,反对刻意修行,反对机械地模仿高僧大德。禅宗认为,每个人内在地具有佛性或真常心。“道”不在人心之外、生活之外,就在人心之中、生活之中。
禅宗启发我们由迷到悟,转识成智。而开悟也好,解脱也好,就是要返归平常,这全凭自觉、自识、自悟、自了。禅宗公案中有许多机锋、棒喝,用几句摸不着头脑的话或者身体动作,启发人开悟。但仅仅是启发而已,了悟则全靠自己。这一过程,任何人不能取代,正所谓“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”。
返归平常,识得本真,就是“解脱”。但是,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已经习惯了向外攀缘,使得我们的“平常心”受到污染或扭曲,这也就丧失了自我,使“平常”变成了“非常”或“反常”,使人失落了真我。人生的很多要求都是正常的、合理的。禅的智慧不是要抹杀每个人的欲望与追求,不是消解事功,而是让你保持一颗未被污染的“平常心”。
禅宗主张不立文字,当下自识本心,强调自性是佛,平常即道。禅宗强调以证悟自性后所流露的本有悲心、智慧方便来救助迷惘的众生,拨开迷雾。这就是启迪我们每个人,要“以出世的精神,做入世的事业”。这样的人才能承担一切的挑战与痛苦,化烦恼为菩提,继而安身立命。有了终极承担或终极献身的精神,并且转化成人格,才能有高品质的参与。从这种意义上说,每一个参与者实际上都应当具有悲天悯人的信念与情感,能以出世的精神干入世的事业,才能有一种敬业精神、奉献精神。
中国的儒家是一种入世的人文的教化,中国化的禅宗把出世与入世结合了起来。人人皆可以为尧舜,人人都可以成佛,是儒家与佛家的最高信仰。实际上,儒道佛都是要追求一种理想的高尚的社会,这就必先造成人们理想的高尚的内心世界。儒家和禅宗尽管有很多差异,但其共同点都是培育理想的人格境界,使人们的人生实践带有中国式的宗教精神和宗教情怀。
儒家和禅宗有不同的世间关怀、世间肯定,同时又有不同的超越的形而上的要求,即终极的最后的关怀。其“救民于水火”的信念目标和“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”的救世献身热忱,虔敬无欺的神圣感,“尽心知性”“我心即佛”的安身立命之道,使命感、责任感、担当精神、忧患意识和力行实践的行为方式,特别是信仰上的终极承担,都有其超越的理据。重新体验儒道佛的精神价值,创造性地加以转化,对于中国式现代化具有积极的意义。
(编辑:邓莉萍 审核:陈江进 终审:刘慧)